最早的一个小时,我们是在惊叹、恐惧、虚弱中度过的。老田醒过来花了十五分钟,朱强后来也吐了,但他还是开启了摄像,让我们能观察飞机下的情形。更多的人都注视着摄像机。

  那是如此幽深的景象,现在我夜间坐飞机的时候,看着舷窗外的黑暗,有时候还会惊醒,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刻。

  “黑云母花岗岩。”缓过来的老田清理完吐得一塌糊涂的头罩,来到我们后面,一边咳嗽一边道,“第三纪时候形成的,真想去敲一块下来当样本。”

  一边的洞壁只被探照灯照亮了一小部分,黑色的岩壁凹凸不平非常狰狞,老田看着那些因为常年压力形成的岩石纹路,开始给我们滔滔不绝地讲理论知识。

  这些是我们没有接触过的,我们也就由得他讲。

  慢慢地,两边的洞壁同时远去,我们飞出了喇叭嘴,往巨大的空间深处飞去。黑暗侵入,探照灯渐渐什么都照射不到了。

  在这里气流变得平稳,只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,飞机飞得很慢,我们来到中间机舱,翻开舱盖,开始观察洞顶的情形。

 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是无限的,只有洞顶一定是有限。

  然而飞机缓缓爬高,我们看到洞项越来越近,却有一股泰山压顶之感。孙悟空被如来翻掌压下的那一瞬间,估计看到的情形和这个差不多。靠近了看,这个洞穴的顶部犬牙交错,断裂的巨石形成无数凸起的岩锥往下刺来,就像倒悬在头顶的无数险峰,随便蹭一下我们都会立即粉身碎骨。

  飞机不再升高,在这种视角和速度上,我有一种错觉,我伸出手就可以抓住上面的岩石。离开飞机以后,我会吊在上面,看着身下满是云层的深渊直到死去。

  很快,我们平息了兴奋,一方面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了,另一方面,极度的紧张过后,人终归会陷入平静。

  到这时裴青站了起来,一个人去了投弹舱。

  我和王四川对视了一眼,王四川说真是傻鸟多作怪,装什么苦大仇深。我苦笑,心说这种人我不是第一次见到,确实很难相处,不过裴青确实是不合群,这可能是因为他过于聪明造成的。

  试想如果你和一群明显比你幸福但又比你笨的人在一起,你也很难摆正自己的位置。

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我们轮番做着观察笔记,基本都在说废话。在这片空间里,能观察的东西确实不多,很快变得无事可做。

  三个小时后,我们开始下降,向深渊的底部降去。

  飞机平缓地下降,我们全部拥到舷窗位置,帮助日记观察。

  从朱强的位置向下望,下面的迷雾犹如云层,看得不是很清楚,那些棉絮一般的雾,在这个距离看去像是一整片柔软的固体,飞机可以直接降到上面。

  但高度真正降低以后,这片雾气的真实情况就显现了出来。

  那是一种灰色的气体,因为其中的“汞”概念让我觉得喉咙发紧。我发现虽然雾气看上去是凝固的,但表层其实还在缓慢地流动,不知道是被飞机的气流带动,还是因为深渊里有微弱的风。

  这时王四川和裴青打出了大量的曳光弹,刺入浓雾以后,爆出大量光斑,瞬间把雾气下的情形照亮。

  什么都没有,迷雾中没有任何光影变化,好像这深渊远没有到底。有重金属的雾气挡住了雷达,这下面到底有多深恐怕只有降下去才能知道。

  “全体戴上氧气罩,准备切入云雾层。”耳机里传来声音。

  我们几个吃过亏的立即戴上了头罩,另一边的红灯亮起,开始闪动,飞机猛地一震,开始加速下降。我们用肉眼看着,四周开始迷蒙起来。

  能见度急剧下降,很快便降到什么都看不到,从舷窗看出去全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
  “这样能看什么东西?”王四川道,“雾里看花有什么好看的,有什么办法把这些雾清开?”

  耳机里的声音道:“没办法,我们现在看看能不能穿透雾层,到下层去,在这期间只能是这样。”

  开会的时候,老田曾经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,这一层雾气应该和地面上的云层一样,把这片虚无的黑暗分成了上下两个部分,问题是这片云层到底有多厚我们并不知道。

  这其实相当危险,因为如果浓雾太厚,我们很容易在里面偏离航线,一头撞上一边的洞壁。如果老田的判断是错误的,那云雾下可能是深渊的底部,那我们同样没法看到下面的情况,甚至直接坠毁。

  所有人都充当了飞机的眼睛,我们用尽一切眼力看着自己的方向,一旦出现情况就立即知会伊万。曳光弹不停地发射出去,看它会不会在下面撞到障傅物。

  非常安静,谁也没有说话。飞机一直在下降,但是怎么也没有降出云层。

  王四川终于问道:“老田,你是不是搞错了?再降我们就到底了,哪有那么厚的云?”

  老田道:“你忘了这是汞雾吗,本来就不是云,这地方的深度本来就不好估计,我们只有冒险。”这时的他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。

  王四川拍了拍耳机问伊万:“我们现在的深度是多少?”

  “三千一百米。”伊万道,“老田,再降我们要撞到底了。”

  裴青这时好像有些意外,问我道:“降了多少米?”

  “三公里多。”我道。他看了看温度计疑惑起来:“奇怪,温度在下降。”

  “这有什么奇怪的,罗森殿当然寒气逼人。”王四川道,但是说完面色忽然变了,“我靠,是不对。”

  朱强不懂,问我们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  王四川就对他解释了一番,听完后,朱强还是很担心:“那为什么温度会下降,难道理论是错误的。”

  “不是,我觉得应该是这里的雾气有强大的隔热作用,而且非常厚,所以雾气的内部温度会比外面低。”

  “那你们慌什么?”朱强莫名其妙。

  “汞蒸汽比水蒸汽更重,隔热性更好,温度降低,说明我们进入了汞蒸汽更厚的地方,也是这层雾的下方。但是汞只有加热才会转化成蒸汽,所以产生汞的地方应该温度比较高,我们之前认为下面可能有很多的汞矿或汞湖,就是基于这样的判断。但现在温度降低了,那说明可能出现了第三种情况——汞在地脉的更下层,加热以后从深渊下的裂缝里蒸腾出来,然后形成了汞雾。

  那样的话,汞层和地面之间的间隔是很小的。”

  一边的裴青补充道:“温度降低意味着,我们已经非常靠近深渊的底部了。”

  朱强看向老田,老田道:“裴青你这只是猜测。”

  裴青道:“温度降低是事实,很可能我们离地面已经只有一千米。如果深渊底部有山脊,我们死定了。”

  王四川马上提起耳机提醒伊万,还没说几句,旁边看着外面的朱强大叫了一声。我赶紧跑到窗边,猛地见到浓雾里出现了一块黑色的山峰,飞机几乎贴着石头飞了过去。

  我一身冷汗,和王四川对视,王四川立即大叫道:“拉起来!我们要撞底了!”

  耳机那边的伊万还没明白,我冲上炮塔看向山峰,几乎是一瞬间,原本一片灰蒙的浓雾里出现了无数狰狞的黑影,看形状都是山一样巨大的岩石。

  这些一定是我们在洞顶看到的那些裂缝的一部分,它们在空洞坍塌,之后从上面掉下来堆积在深渊的底部。我们降到了一定高度,这些岩山的顶穹现在全部刺了出来。

  王四川冲进驾驶室,这时伊万早已经看到了这幅可怕的景象,拉起了飞机头,飞离了这些黑影。我往下看去,真是一身冷汗,刚才只要有一点误差,我们就直接挂掉了。

  还没舒口气,忽然听驾驶室里大骂了一声,我抬头往前看,飞机前头猛地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影。

  那影子的形状酷似一只巨大的马头,大得无法形容,而飞机的能见度极低,那种距离等于一辆时速三百迈的快车,突然在它面前一百米处出现了一堵墙。

  伊万本能地作出了反应,飞机立即侧拉,机身一下子侧成了七十度,我立刻倒在机舱一侧,看到飞机以可怕的弧线朝黑影冲了过去。黑影非常快速地靠近,最后从雾气中“冲”了出去,几乎在机腹三米,最多不过十米处蹭了过去。我看着那清晰无比的黑色岩石从机身下掠过,完全蒙了。

  那时的心跳已经不是加速,而是完全停止,血液在那一刻好像是不流动的。

  我的脑海里记下机腹掠过岩石表面的过程,每个细节都十分的清晰,那最多不超过三十秒,我却感觉有三十分钟那么漫长。

  而飞机掠过以后,机身几乎侧成了九十度,轰炸机是没法做翻滚的,只要翻过了头会像乌龟一样再也翻不过来,直接摔下去,所以飞机立即被强行往上平拉。

  我听见伊万大叫,知道这时他已经不是在驾驶飞机,而是在靠本能了,不由得也跟着大叫。恍惚间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忽然看到自己的头顶有什么东西掠过。

  抬头一看,一个山影直接出现在顶上,还没等我惊讶,忽然雾气里冲出了一只岩角,撞在炮塔上的铁架子上,那一刻炮塔的所有玻璃都碎了。

  我几乎在巨响响起的一刹那缩了下脖子,迎面冲来狂风,几乎把我刮出去。我拉着保险,再看四周,忽地眼前一亮,没有了玻璃,我几乎是露在炮塔外,但这样一来反而视野变得非常大。我迎着大风转了一圈,看向深渊的底部,惊呆了。

  在深渊下犬牙交错的黑影深处,我看到了一片迷蒙的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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